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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祥云揚州】李邕:李白仰望的揚州人

2019年04月 01日 13:25 | 來源: 揚州網 | 揚州網官方微博

作者:沙永祥

開元十二年(724),李白二十四歲,他遇到了一件糗事。年輕氣盛他李白,離開家鄉,到渝州(今重慶)時曾去拜訪慕名已久的刺史李邕。

興沖沖而來,郁悶悶而去:李大人竟——然——讓門人三言兩語將后來的詩仙打發走了。

李大人也許當時正忙著公務,也許真的沒有把這個年輕人當回事。究竟什么原因,現在無從考證了。

李白什么人?自視甚高,恃才傲物,感覺不要太好哦!李白什么時候吃過這種癟子的?于是很受傷,留下《上李邕》一詩,“大鵬一日同風起,扶搖直上九萬里”“宣父猶能畏后生,丈夫未可輕年少”,以示回敬。詩中李白以大鵬自比,善意提醒大丈夫李邕要以孔子為榜樣,不可輕視自己這個年輕人。

李邕是什么人,讓李白如此耿耿于懷?

李邕(678—747),字泰和,是盛唐時期的揚州杰出代表人物,祖籍湖北江夏,出生揚州書家門弟,因最后官居北海太守,故后人尊稱為“李北海”。

1、過目不忘 料事如神

能惹得屁顛屁顛去拜見的人,肯定不是一般的人,是大神。

我們來看看李邕究竟是什么樣的大神。

李邕有一副超強大腦,記憶力驚人,他正是憑著這一法寶進入官場的。二十歲那年,李邕來到長安,托關系找到了時任秘書少監的同宗李嶠,想謀個飯碗,懇求擔任負責管理宮廷圖書的秘書一職,工作的同時能多看點書。

李嶠爽快地答應了。

一年后,李邕提出辭職,他給李嶠的理由是,書已經看完了。李嶠不信,指著李邕:“你嫌工作不好待遇不高可以直接說,但年青人不能驕傲,更不該說謊。宮中藏書上萬本,豈是你一年內能讀完的?”接著找了幾冊孤本以及從未公布過文章測試他,不料李邕全部對答如流。這下,李嶠徹底信服了,甚至折服了:“你小子,我以后要靠你發工資了!”

李嶠是皇上身邊的紅人,曾三次被拜為宰相,講話很有分量。在他的首肯和推薦下,朝廷授命李邕為左拾遺(正八品),負責監察工作。從此,李邕開啟了長達半個世紀的官場生涯。

李邕還有著超強的洞察力、預見力、應變力,“三語平叛亂”的實戰經歷是李白一生都未有過的。

景云元年(710),唐中宗庶長子李重福因不滿叔叔唐睿宗李旦繼位,經過數月的精心策劃,于八月十五日在東都洛陽發動叛亂。李重福帶著親信,利用自己的前皇長子的特殊身份沿街發動群眾,很快響應者有上千人,形勢十分危急。

當時的洛陽官員還都蒙在鼓里呢,全無防備。正騎馬上班的李邕看到情況,立即意識到大事不妙。他只是個六品文官侍御史,事態無論多么嚴重,還沒有輪到他插手。但,位卑未敢忘憂國!盡管他手頭無一兵一卒,但他有自己的辦法。

李邕冷靜地深入地分析了叛軍下一步的可能舉動,隨后掉轉馬頭,直奔洛陽官兵駐守的右屯營。

到了右屯營,他告訴士兵李重福造反了,馬上肯定要過來爭取你們的支持。各位如果在朝廷兵發之前就參與平叛,那就是大功一件,必會鋒利獲得重賞,榮華富貴不在話下。大請家一定要認清形勢。

說完,他立即掉轉馬頭去尋找負責守衛城門的皇城使,還是一番動員,讓皇城使守好大門;最后他又跑到左屯營,又是一番說服動員工作,士兵紛紛點頭。

而李重福正是按照李邕的思路在行動。李邕剛離開右屯營,李重福就帶著兵過來了。他張開嗓子動員士兵跟隨他,可喊了半天沒有任何效果,右屯營士兵沒一人放下武器。李重福見軟的不行,就來硬的,帶領隊伍沖擊右屯營,可營中士兵早就做好了準備,箭如雨下。李重福只好撤了。

僵持對李重福十分不利,于是他又率兵趕往下一個目標皇城門,可皇城使早按李邕的要求關閉了城門,嚴陣以待。李重福大怒,讓人火燒城門,組織強攻。就在兩方交兵之時,洛州司馬崔日知帶領左屯營官兵撲了過來。士兵們剛接受過李邕的“戰前動員”,都想立功,打起仗來個個奮勇爭先。李重福腹背受敵,只得敗退出城到山谷中躲避,不久自殺身亡。

李重福精心策化數月之久的叛亂,被李邕掉轉了三次馬頭,輕輕松松地破解了。李邕料事如神,在片刻之間便能準確預判叛軍的下一步行動,并總能在叛軍之前做好各項準備工作,使李重福勞而無功。這真是:不能怪李重福無能,只怨李邕太狡猾!

正因此,李邕進入了唐玄宗的視野。這位皇帝一生著詩極少,卻專門寫了一首《送李邕之任滑臺》:“漢家重東郡,宛彼白馬津。黎庶既蕃殖,臨之勞近臣。遠別初首路,今行方及春。課成應第一,良牧爾當仁。”在詩中,直稱李邕是“近臣”,諄諄教導他,如果讓他擔當重任,要當仁不讓,再立大功!

很長一段時間,唐玄宗對李邕都很包容,甚至有段時間都不允許臣子彈劾他。

2、鋒芒畢露 冒死直諫

讓李白敬重的是李邕不惜生死、犯顏直諫。

作為一位言官,李邕曾犯武則天之忌,陳鄭普思之奸,駁韋巨源之謚,劾武三思之罪,辯姚崇之冤,多次命懸一線。

武則天的暮年,十分寵幸“小鮮肉”張易之、張昌宗兄弟。兄弟倆侍寵而驕,插手朝政,陷害忠臣良將。但武則天不允許任何人提出任何意見。武則天的親孫子李重潤、孫女永泰公主只因私下議論二張兄弟,便被武則天杖殺而亡。

由是,群臣大都敢怒而不敢言,噤若寒蟬!

可天下就是有不怕死的主,血氣方剛的宋瞡、李邕就是其中的兩位。

時任御史中丞的宋瞡揭發張昌宗私下請術士占卜皇帝重病吉兇、準備謀反,要求徹查。武則天自然不會讓自己的小情人受苦,不但主動為張昌宗打圓場,還讓人將宋瞡請出殿外。宋瞡堅持已見,武后暴怒。

場面萬分緊張!

小小的左拾遺李邕卻似飛蛾撲火般的勇氣站在殿前的臺階下(估計他還沒資格進入大堂)大喊大叫:“宋瞡所說的是事關社稷安危的大事,陛下應該聽從他的意見!”

見有人附和,武后的臉色有所緩和,答應暫將張昌宗等入獄。

散朝后,為他捏了一把汗的朋友紛紛責怪李邕:“你只是一個八品小官,難道不知道會觸怒龍顏嗎,要知道這是皇帝最忌諱的事,殺掉你比殺死一只螞蟻還容易。”李邕卻不以為然:“怕什么,我不這樣做皇帝也不會知道我,天下人也不認識我李邕!”

這種把頭拎在手上的事,李邕卻經常干。

他勸諫唐中宗不要迷信佛仙鬼神,在《諫以妖人鄭普思為秘書監書》這樣慷慨陳詞:“蓋人有感一餐之惠,殞七尺之身;況臣為陛下官,受陛下祿,而目有所見,口不言之,是負恩矣”。大意是人感動于一頓飯的恩惠,(甘愿)赴死;何況我是您的官員,接受您的俸祿,而眼睛所見到的,嘴巴不說出來,就有負恩惠。

到了第三位皇帝唐睿宗,他又公然批評唐睿宗隨意用謚,得罪了如日中天的韋皇后,最后被迫離開京城。

玄宗朝也是如此。開元二年,名相姚崇因為李邕過于激進、愛生事端,將他貶為韶州司馬。但開元四年,李邕卻不計前嫌私怨,替貶謫他的宰相姚崇辯冤,自己卻因此又被玄宗貶為括州(現浙江處州一帶)司馬。

這就是李邕!

他的朋友盧藏用所說:“邕有如干將莫邪,很難與之爭鋒利,但就是怕被傷殘。”一把鋒利的寶劍,在殺傷敵人的同時,也很容易誤傷自己。這就是古人為什么常講的藏鋒聚氣的原因。

李邕鋒芒畢露的處理風格能為世人敬仰,卻被權貴所不容,總讓自己在為國盡力的路途上一次次仰天長嘆!

3、書壇高峰 一代書仙

讓李白仰慕的是李邕有“點字成金”的本領。

唐代無疑是中國書法發展史上的一座高峰,在楷、草、篆、隸等各體書中出現了歐陽恂、顏真卿、張旭、懷素、李陽冰、韓擇木等大神級的人物,百花齊放。

但在唐人眼中,第一非李邕莫屬。

李邕的書法深得王羲之的氣韻,但不是機械地摹仿,他參以北碑及唐初諸家楷書及行書筆意,變法圖新。其字體左高右低,書風豪挺,筆力遒勁舒展,結體茂密,給人以險峭爽朗的感覺,形成了他自己鮮明的風格特征。相比王羲之風流灑脫的行書,李邕更顯得豪放粗獷,個性特點鮮明。唐代篆書大家李陽冰評王羲之為“書圣”、李邕為“書仙”,明代大書法家董其昌將李邕與王羲之并列,譽為“右軍如龍,北海如象”。

唐時流行一種社會風氣,即人死之后,其后人要立碑為逝者歌功頌德。寺院新建或擴建時,也往往請人書寫碑文記錄歷史。名氣越大所獲得的潤筆就越高。有人統計,唐代潤筆費遙遙領先的有二人,一為晚唐的韓愈,另一個就是盛唐的李邕。韓愈價高有其文筆較好的因素,而李邕則因書法為世人所喜愛,他還是因作碑文有名而著于史傳的第一人。

《舊唐書·李邕傳》載,“邕早擅才名,尤長碑頌。雖貶職在外,中朝衣冠及天下寺觀,多赍持金帛往求其文。前后所制,凡數百首。受納饋遺,亦至巨萬。時議以為自古鬻文獲財,未有如邕者。”從上可以看出,李邕的作品在當時是奇貨可居,朝中顯貴和天下寺觀都捧著巨款排隊請他書寫,李邕靠寫碑文發了“巨萬”的大財,得到“潤筆費”肯定是天下第一。

宋人對李邕也很崇拜。歐陽修曾因學得李邕書法而“得意忘形”。他在《試筆·李邕書》記錄了自己學習的心得:“余始得李邕書,不甚好之…余雖因邕書得筆法,然為字絕不相類,豈得其意而忘其形者邪?”大意是我初對李邕的書法不以為然,然而看的時間長了才認識到他書法無人可及。就如交朋友一樣,開始難以交往的人,成為朋友后比普通的友誼更牢固。我雖然因為李邕的書法得到了用筆之法,但寫字時絕不和他雷同,這豈不就是得李邕書法的內涵而忘不拘于字的具體形態嗎?

從魏晉以來,碑銘刻石,都用楷書撰寫。入唐以后,李邕行書碑銘體現出了巨大的市場價值,因此行書成了流行趨勢,后人也多采用行書寫碑。

4、古道熱腸 仗義疏財

李邕的豪俠仗義更讓李白相見恨晚。

唐人牛肅寫過一本《紀聞》,書中披露了李邕主政海州的時候,有日本遣唐使團五百余人分乘十艘大船,滿載金銀珠寶從海州登陸,準備去長安覲見。李邕見財起意,派人將殺死全部日本使團成員,并將寶物占為已有。

這故事的確聳人聽聞。單從刑偵的角度分析,殺一二人容易,一次搶奪十大船的珍寶并殺害五百人而不留痕跡,絕對是天方夜談。而且當時正是唐朝盛世,國泰平安,真有此事朝廷肯定會組織嚴查。

這是有人在故意編排、誹謗李邕!

為什么要惡意中傷他?前面我們說過,李邕敢說敢怒,得罪的人太多,那些躲在角落里的小人時時刻刻在找他的茬。偏偏李邕豪俠仗義,熱衷接濟,花錢如流水。那么,他的錢財是哪里來的?小人們便浮想聯翩:不是貪來的就是搶來的。

于是,就有了上面的“故事”。

我們來看看,李邕的仗義,李邕的俠氣,到了什么地步?

李邕被譽為“戰國四君子”之一的信陵君。“邕素負美名,頻被貶斥,皆以邕能文養士。”李邕心地善良,常常用自己的收入來拯救孤苦,周濟窮人。他喜歡結交文人雅士朋友,并常常慷慨解囊,受他接濟的達數百上千人。所以他走到哪里都有大批粉絲,普天之下都與能結交李邕為榮。

李邕對杜甫則有知遇之恩。開元二十九年(741),文壇大佬李邕看到了比他小35歲的杜甫的詩作,就主動去拜見杜甫,并高度肯定了他,讓“小年輕”杜甫激動不已,寫下“李邕求識面,王翰愿卜鄰”的詩句來抬舉自己。也正是李邕的極力推薦,杜甫逐漸開始聲名遠揚。

還有高適、崔顥、顏真卿等人。高適年輕時仕途很不順利,只能四處奔波艱辛度日。天寶四年,高適來到了山東投靠了李邕,李邕虛舍以待,熱情接濟他直至自己被杖殺。

天寶四年(745)秋天,李白帶著小跟班杜甫,在齊魯大地尋仙問道。六十八歲的北海(今濰坊、泰安一帶)太守李邕聞迅,風塵仆仆的趕到齊州(今濟南),并在歷下亭擺下了盛宴,和兩位小輩把酒長談。

這也許是他們人生的最后一次相聚,李邕的風度、談吐、閱歷以及豪俠仗義,讓兩位大神永生難忘。與李邕性格相投的李白更有了“煙花三月下揚州”的激情,杜甫則留下了“老夫乘興欲東游”的佳句。

李白流傳下來的詩篇中,至少有五首是寫李邕的。而杜甫更多,有關李邕的詩篇就近二十首。在詩中,兩人都流露出對李邕深深的敬仰和感謝之情。

有人統計,李邕一生接濟的文人就有數百人之多。雖然他官至刺史,書法一字千金,但如此一來,經濟也時常出現問題。實在沒辦法的時候,他就挪用公款,最終為自己的悲劇埋下伏筆。

5、得罪權貴 慘遭殺身

讓李白痛心的是,李邕死得很慘。

李邕政治上鋒芒畢露、生活上不拘小節,就如武俠小說中的黃藥師,使其樹敵過多,正反兩方面權貴都不放過他。雖然四代皇帝都寬容過他,但對他恨之入骨、始終不愿放過的人還有很多。

宰相張說素來看不慣李邕,有人舉報李邕在陳州任上挪用公款,張說立即派人將李邕拘捕入獄,并判了死刑。

關鍵時刻,有個叫孔璋的讀書人挺身而出,他上書玄宗皇帝,稱贊李邕“有功于國”、“剛毅忠烈”、“拯孤恤窮,救乏赒急,家無私聚”,并表明自己和李邕素未謀面,但“愿代李邕一死,殺身以明賢”!奏疏寫得鏗鏘有力,蕩氣回腸,唐玄宗十分感動,免去李邕死罪,貶為欽州遵化縣尉。而孔璋被流配嶺西(今廣東),不幸染病而亡。

給人點燃一盞善燈,為自己留下一縷光明。李邕的一生,五次被貶謫,一次險遭殺,正是自身高尚的人格魅力,他一次次奇跡般地起死回生。

但他最終還是沒能逃過劫難。

天寶七年,左驍衛兵曹參軍柳勣下獄。宰相李林甫一向忌恨李邕,因李邕曾經贈馬于柳勣,所以李林甫的死黨吉溫逼柳勣栽贓李邕。已在美色中沉淪的唐玄宗失去了耐心,頒發詔書賜李邕死。刑部員外郎祁順之、監察御史羅希奭率人在北海郡衙門將李邕活活打死,一代傳奇就此落幕。

杜甫聞訊痛哭不已。他有一首長詩《八哀詩 贈秘書監江夏李公邕》:“長嘯宇宙間,高才日陵替。……坡陀青州血,羌沒汶陽瘞。”詩中字字血淚,我在宇宙之中長嘯奔走,卻再也看不到他了,但我不會忘記他。而他血漬青州,骨藁汶陽,又有誰為其平反昭雪呢?(十五年后,李邕沉冤得以昭雪。)

李白奮筆疾書:“君不見李北海,英雄豪氣今何在?”多年后,李白在流放夜郎途中又寫了一首《題江夏修靜寺》:“我家北海宅,作寺南江濱。空庭無玉樹,高殿坐幽人。書帶留青草,琴堂冪素塵。平生種桃李,寂滅不成春。”全詩語氣親切,直接將李邕稱作本家人。稱贊他一生提攜后進,桃李滿天下,而自己卻辜負了他的期望,默默無聞。

在李白心中,“幽人”李邕是他李家的驕傲,是他永遠仰望的星空。

作者簡介

沙永祥,在市公安部門工作。業余鉆故紙堆,寫新文章。著有《揚州百家姓》。


責任編輯:煜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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